侃问:“专涵养而不务讲求,将认欲作理,则如之何?”先生曰:“人须是知学。讲求亦只是涵养,不讲求只是涵养之志不切。”曰:“何谓知学?”曰:“且道为何而学,学个甚?”曰:“尝闻先生教,学是学存天理。心之本体即是天理,体认天理只要自心地无私意。”曰:“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,又愁甚理欲不明?”曰:“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。”曰:“总是志未切。志切,目视、耳听皆在此,安有认不真的道理?‘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’,不假外求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,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!”
薛侃问:“专注于德行的涵养而不讲求学问上的研究,如果把私欲认作天理,那怎么办呢?” 先生说:“人必须先懂得学习。讲习求学也是为了德行的涵养,而不讲习求学只因为存养天性的志向不坚定。” 薛侃说:“怎么样算是知道学习?” 先生说:“你姑且谈一谈为什么要学习?又该学习些什么?” 薛侃说:“曾经听先生教诲,学习就是学习存天理。心的本体就是天理,所以只要自己的内心没有私念,就能体察认识天理。” 先生说:“这样的话只要克制自己把私欲去除就够了,还担心什么不明白天理、私欲呢?” 薛侃说:“害怕的正是认不清这些私欲。” 先生说:“这还是志向不够坚定。如果志向坚定的话,眼睛、耳朵只会集中在这上面,哪会有认不清私欲的道理?‘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’,不需从外面去寻求。讲习求学也只是体察自己的内心所见到的东西,难不成还可以去心外另寻他见?”
希渊问:“圣人可学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,其同谓之圣者安在?”先生曰:“圣人之所以为圣,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,犹精金之所以为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。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圣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,犹金之分两有轻重。尧舜犹万镒。文王孔子犹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犹七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犹四五千镒。才力不同而纯乎天理则同,皆可谓之圣人,犹分两虽不同,而足色则同,皆可谓之精金。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,其足色同也;以夷、尹而厕之尧、孔之间,其纯乎天理同也。盖所以为精金者,在足色而不在分两;所以为圣者,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。故虽凡人,而肯为学,使此心纯乎天理,则亦可为圣人,犹一两之金,此之万镒,分两虽悬绝,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。故曰‘人皆可以为尧舜’者以此。学者学圣人,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,犹炼金而求其足色。金之成色,所争不多,则煅炼之功省,而功易成,成色愈下则煅炼愈难。人之气质清浊粹驳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,其于道有生知安行、学知利行,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,及其成功则一。”“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,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,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。故不务去天理上看功夫,徒弊精竭力,从册子上钻研、名物上考索、形迹上此拟。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。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,不务煅炼成色,求无愧于彼之精纯,而乃妄希分两,务同彼之万镒,锡铅铜铁杂然而投,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,既其梢末,无复有金矣。”时曰仁在旁,曰:“先生此喻,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,大有功于后学。”先生又曰:“吾辈用功,只求日减,不求日增。减得一分人欲,便是复得一分天理,何等轻快脱洒,何等简易!”
蔡希渊问:“圣人的境界通过学习固然能够达到,但是伯夷、伊尹和孔子比较起来,他们的才能是有所不同的,但孟子统称他们为圣人,这是为什么呢?” 先生说:“圣人能够叫作圣人,是因为他们有一颗纯然合乎天理而没有丝毫人欲掺杂其中的心。就像纯金之所以是纯金,也只是因为它没有掺杂任何铜、铅等杂质,成色很足。人纯然合乎天理才是圣人,成色饱足的金才是纯金。圣人的才力有大小之分就好比金的分量有轻重。尧、舜就好比是万镒的纯金,文王、孔子好比是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像七八千镒的纯金,伯夷、伊尹则像四五千镒的纯金。他们的心都是同样纯然合乎天理的,虽然才力不尽相同,也都可以算作是圣人。就好像是金,只要成色十足,即使分量不同,也都可以算作纯金了。把五千镒的纯金溶入万镒的纯金里面,成色还是一样的;把伯夷、伊尹安置在唐尧、孔子当中,他们的心都同样合乎天理。所以纯金的界定,是因为成色而非分量;圣人的界定,也是因为他们的心合乎天理而非因为他们的才智。因此,即便是普通人,只要愿意做学问,让他们的心纯然合乎天理,是同样能够成为圣人的。就像是一两重的金子,相比于万镒重的金子,虽然分量相...
士德问曰:“格物之说,如先生所教,明白简易,人人见得。文公聪明绝世,于此反有未审,何也?”先生曰:“文公精神气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,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后,果忧道之不明。如孔子退修六籍,删繁就简,开示来学,亦大段不费甚考索。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,晚年方悔是倒做了。”士德曰:“晚年之悔,如谓‘向来定本之悟’,又谓‘虽读得书,何益于吾事’,又谓‘此与守书籍,泥言语,全无交涉’,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,方去切己自修矣。”曰:“然。此是文公不可及处。他力量大,一悔便转。可惜不久即去世,平日许多错处皆不及改正。”
杨骥问:“按照先生教导的,格物的学说简易明了,人人都能学得到。而朱熹先生聪明盖世,反而没有弄明白格物的学说,这是何故?” 先生说:“朱熹先生的精神气魄宏伟,早年就已经下定决心要继往开来,所以一直只在考据著书上用功。如果他早年先在自己身上认真修养,自然就没有时间去考据著书了。等到德行很高时,他果然担心儒道不行。就学习孔子,删述《六经》,去繁就简,启示后世学者,也就无须费工夫去考证了。早年朱熹写了许多书,晚年才悔悟,这是颠倒了功夫。” 杨骥说:“朱熹晚年的悔悟,就像他说的‘最初确定根本的错误’,他又说‘虽读了很多书,对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’,又说‘这和死死守住书本,拘泥于言语,完全没有任何关系’,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悔悟从前的功夫用错了,应当从自身修养天性开始。” 先生说:“对。这就是朱熹同别人不同的地方。他气魄大,一旦悔悟就能够马上扭转过来。可惜不久他就去世了,一些错误的地方都没来得及改正。”
侃去花间草,因曰:“天地间何善难培,恶难去?”先生曰:“未培未去耳。”少间,曰:“此等看善恶,皆从躯壳起念,便会错。”侃未达。曰:“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。何曾有善恶之分?子欲观花,则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如欲用草时,复以草为善矣。此等善恶,皆由汝心好恶所生,故知是错。”曰:“然则无善无恶乎?”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,是谓至善。”曰:“佛氏亦无善无恶,何以异?”曰:“佛氏著在无善无恶上,便一切都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圣人无善无恶,只是‘无有作好’,‘无有作恶’,不动于气。然‘遵王之道’,‘会其有极’,便自一循天理,便有个裁成辅相。”曰:“草既非恶,即草不宜去矣。”曰:“如此却是佛、老意见。草若是碍,何妨汝去?”曰:“如此又是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不作好恶,非是全无好恶,却是无知觉的人。谓之不作者,只是好恶一循于理,不去又着一分意思。如此,即是不曾好恶一般。”曰:“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,不看意思?”曰:“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,去之而已;偶未即去,亦不累心。若着了一分意思,即心体便有贻累,便有许多动气处。”曰:“然则善恶全不在物?”曰“只在汝心。循理便是善,动气便是恶。”曰:“毕竟物无善恶?”曰:“在心如此,在物亦然。世儒惟不知此,舍心逐物,将格物之学看错了,终日驰求于外,只做得个‘义袭而取’,终身行不著,习不察。”曰:“‘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’,则如何?”曰:“此正是一循于理,是天理合如此,本无私意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。安得非意?”曰:“却是诚意,不是私意。诚意只是循天理。虽是循天理,亦看不得一分意。故有所忿、好乐,则不得其正。须是廓然大公,方是心之本体。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。”伯生曰:“先生云:‘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。’缘何又是躯壳起念?”曰:“此须汝心自体当。汝要去草,是甚么心?周茂叔窗前草不除,是什么心?”
薛侃在锄花间杂草时,顺势问道:“为什么天地间的善很难栽培,恶很难除去呢?” 先生说:“因为人们还没有去培养善或者除去恶。”过了一会儿,先生又说:“像你这样从表面上去看待善恶,就会出错。”薛侃没有理解。 先生又说:“天地中一团生气,就像花草的生长,何曾有什么善恶之分?你想要赏花,便把花当作善,把花间的草作为恶。但是当你需要草的时候,你又会反过来把草当作善。这样的善恶之分,都是由你心中的喜好或讨厌生发出来的。所以说是错误的。” 薛侃说:“这样说来,善恶之间没有分别了吗?” 先生说:“无善无恶是天理的静止状态,而有善有恶是气的动态产生的。不因气而动,自然无善无恶了,这就是至善。” 薛侃说:“佛教也有无善无恶的说法,与先生所说有何区别呢?” 先生说:“佛教执着于无善无恶,便其余一切都置之不理,所以不能够治理天下。圣人讲的无善无恶,只是不刻意为善,不刻意为恶,不为气所动。这样,‘遵循王道’,自然会归于法度天理。也就自然能‘裁成天地之道,辅助天地之宜’。” 薛侃说:“...
先生曰:“为学大病在好名。”侃曰:“从前岁自谓此病已轻,此来精察,乃知全未。岂必务外为人?只闻誉而喜,闻毁而闷,即是此病发来。”曰:“最是。名与实对,务实之心重一分,则务名之心轻一分;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无务名之心。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、渴之求饮,安得更有功夫好名!”又曰:“‘疾没世而名不称’,‘称’字去声读,亦‘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’之意。实不称名,生犹可补,没则无及矣。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是不闻道,非无声闻也。孔子云:‘是闻也,非达也。’安肯以此忘人!”
先生说:“治学最大的弊病是好名。” 薛侃说:“从去年以来,我自以为我的这个毛病已经有所减轻,但近来仔细体会观察,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。难道好名只是想从别人那求得好的名声吗?只要听到赞誉便欣喜,听到诋毁便郁郁不乐,也是因为有好名的毛病。” 先生说:“正是这样。名和实相互对应,多一分务实的心,就会少一分求名的心;心全在务实上,便没有求名的心思了。我们知道饿了会到处寻找食物,渴了会找水,如果务实的心也是如此,哪里还有时间去好名?” 先生又说:“孔子所说的‘疾没世而名不称’,‘称’应该读第四声,就是‘名声超过了实情,君子感到羞耻’的意思。现实和名声不符,在活着的时候还能够挽回,死了就再也不行了。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中的‘闻’是没有听闻道,而不是没有名声。孔子说:‘是闻也,非达也。’他怎么会凭名气来看待别人呢?”
德章曰:“闻先生以精金喻圣,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,以锻炼喻学者之功,最为深切。惟谓尧、舜为万镒,孔子为九千镒,疑未安。”先生曰:“此又是躯壳上起念,故替圣人争分两。若不从躯壳上起念,即尧、舜万镒不为多,孔子九千镒不为少。尧、舜万镒只是孔子的,孔子九千镒只是尧、舜的,原无彼我。所以谓之圣,只论‘精一’,不论多寡。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,便同谓之圣。若是力量气魄,如何尽同得?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,所以流入功利。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,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,即人人自有,个个圆成,便能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,不假外慕,无不具足。此便是实实落落明善诚身的事。”“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,却去求知其所不知,求能其所不能,一味只是希高慕大,不知自己是桀、纣心地,动辄要做尧、舜事业,如何做得?终年碌碌,至于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个什么,可哀也已!”
德章说:“我听先生曾用纯金来比喻圣人,而以金的分量比喻圣人才力的大小,金的提炼比喻学者所下的修养功夫,很是深刻准确。只是您说尧、舜好比万镒重的金子,而只把孔子比作九千镒的金子,可能不太恰当。” 先生说:“你之所以会为圣人们争分量,是因为只在表面形式上着想了。如果不是从表面上着想,那么把尧、舜比作万镒的纯金不会觉得多,而把孔子比作九千镒的纯金也不觉得少。尧、舜的万镒也是孔子的,孔子的九千镒也是尧、舜的,原本没有你我之别。把他们称为圣人,是只考虑他们的质是否达到了‘精一’的境界,而不在于他们才力的大小。只要他们的心同样合乎天理,便一样把他们叫作圣人。谈到才智气魄,怎么可能会全然相同呢?后世儒生们只懂得在才力的大小上斤斤计较,所以才会陷入功利的泥潭当中。如果能够把这种计较才能大小的私心去除掉,各人只尽自己所能在存天理这方面下功夫,就会人人自然有所成就,功德圆满,能力大的人做出大成就,能力小的就做出小成就,不需要凭借外力就能完美纯粹。这就是实实在在、明善诚身的事情。” “后世儒生们不懂得圣人的学说,不知道扩充自己本心的知识和能力,以...
子仁问:“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?’先儒以学为‘效先觉之所为’,如何?”先生曰:“‘学’是学去人欲、存天理。从事于去人欲、存天理,则自正诸先觉,考诸古训,自下许多问辨、思索、存省、克治功夫。然不过欲去此心之人欲、存吾心之天理耳。若曰‘效先觉之所为’,则只说得学中一件事,亦似专求诸外了。‘时习’者,‘坐如尸’,非专习坐也,坐时习此心也;‘立如斋’,非专习立也,立时习此心也。‘说’是‘理义之说我心’之‘说’,人心本自说理义,如目本说色,耳本说声。惟为人欲所蔽所累,始有不说。今人欲日去,则理义日洽浃。安得不说?”
子仁问:“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’里的‘学’,朱熹认为是‘效仿先觉的行为’,他这种说法对吗?” 先生说:“‘学’是指学习去人欲、存天理。一直在去人欲、存天理,那么自然会求正于先觉,考求于古训,自然会努力问辨、思考、存养、克制。然而终究也只是去人欲、存天理的功夫罢了。如果只说是‘效法先觉者的行为’,就只说到了学习中的一件事,似乎是专门在心之外求取了。‘时习’时‘坐如尸’,并非专门练习端坐,而是说在端坐的时候修养身心;‘立如斋’,也并非专门练习站立,而是在站立的时候去学着修习自己的心。‘说’是‘理义之说我心’中的‘说’,是我心高兴的意思。人心原本就会因学习天理而高兴,就像是眼睛喜欢颜色,耳朵喜欢声音一样。只是因为私欲牵累了本心,才会不因天理而愉快。现在私欲一天天地去除,天理就会一天天滋养人心,怎么会不高兴呢?”
梁日孚问:“居敬、穷理是两事,先生以为一事,何如?”先生曰:“天地间只有此一事,安有两事?若论万殊,‘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’,又何止两?公且道居敬是如何?穷理是如何?”曰:“居敬是存养功夫,穷理是穷事物之理。”曰:“存养个甚?”曰:“是存养此心之天理。”曰:“如此,亦只是穷理矣。”曰:“且道如何穷事物之理?”曰:“如事亲便要穷孝之理,事君便要穷忠之理。”曰:“忠与孝之理在君、亲身上?在自己心上?若在自己心上,亦只是穷此心之理矣。且道如何是敬?”曰:“只是主一。”曰:“如何是主一?”曰:“如读书,便一心在读书上,接事,便一心在接事上。”曰:“如此,则饮酒便一心在饮酒上,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,却是逐物,成甚居敬功夫!”日孚请问。曰:“一者,天理。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。若只知主一,不知一即是理,有事时便是逐物,无事时便是着空。惟其有事无事,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,所以居敬亦即是穷理。就穷理专一处说,便谓之居敬;就居敬精密处说,便谓之穷理。却不是居敬了,别有个心穷理,穷理时,别有个心居敬。名虽不同,功夫只是一事。就如《易》言‘敬以直内,义以方外’。敬即是无事时义,义即是有事时敬,两句合说一件。如孔子言‘修己以敬’,即不须言义。孟子言‘集义’,即不须言敬。会得时,横说竖说,功夫总是一般。若泥文逐句,不识本领,即支离决裂,功夫都无下落。”问:“穷理何以即是尽性?”曰:“心之体,性也,性即理也。穷仁之理,真要仁极仁;穷义之理,真要义极义。仁、义只是吾性。故穷理即是尽性。如孟子说‘充其恻隐之心,至仁不可胜用’,这便是穷理功夫。”日孚曰:“先儒谓‘一草一木亦皆有理,不可不察’,何如?”先生曰:“‘夫我则不暇。’公且先去理会自己性情,须能尽人之性,然后能尽物之性。”日孚悚然有悟。
梁日孚问:“程朱学派把‘居敬’与‘穷理’当作两回事,而先生却把它们看成一件事,这是为什么呢?” 先生说:“天地间仅仅就只有一件事,怎么会有两件事?如果谈到事物的千差万别,那么‘礼仪三百,威仪三千’,又何止这两件事?你暂且说说认为的居敬是什么?穷理是什么?” 梁日孚说:“居敬是存养内心的功夫,穷理是穷尽事物的道理。” 先生说:“存养什么?” 梁日孚说:“存养自己心中的天理。” 先生说:“这样的话,也只是穷理罢了。” 先生接着说:“再谈一谈如何去穷尽事物的道理?” 梁日孚说:“例如,侍奉父母,就要穷尽孝道,供奉国君,就要穷尽忠的道理。” 先生说:“是在国君、父母的身上有忠和孝的道理,还是在自己的心里?如果是在自己心里,那也只是要穷尽这种忠孝之心的道理。你再谈谈什么是敬吧。” 梁日孚说:“敬,就是主一。” 先生问:“什么是主一呢?” 梁日孚说:“例如,读书便专心在读书上,碰到事情就便一心在处理事情上。”
守衡问:“大学功夫只是诚意,诚意功夫只是格物,修、齐、治、平,只诚意尽矣,又有正心之功,‘有所忿懥好乐,则不得其正’,何也?”先生曰:“此要自思得之。知此则知未发之中矣。”守衡再三请。曰:“为学功夫有浅深,初时若不着实用意去好善恶恶,如何能为善去恶?这着实用意便是诚意。然不知心之本体原无一物,一向着意去好善恶恶,便又多了这分意思,便不是廓然大公。《书》所谓‘无有作好作恶’,方是本体。所以说‘有所忿懥好乐,则不得其正’。正心只是诚意功夫里面体当自家心体,常要鉴空衡平,这便是未发之中。”
守衡问:“《大学》中的功夫讲的是诚意,而诚意的功夫是格物,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诚意到达就足够了。可是《大学》中又还有正心的功夫,说‘如果有愤恨喜乐,心就不能中正’,这是为什么?” 先生说:“这需要你自己思考才能明白。知道了这个你就懂得未发之中了。” 守衡再三地请教先生。 先生说:“治学的功夫有深浅的区别,开头如果不用心去好善憎恶,如何能做到为善除恶呢?这里的用心就是诚意。但是如果不明白心的本体原本就是纯净无物的,一直执着地去刻意好善憎恶,便又会多了一份执着刻意,便不是廓然大公了。《尚书》中说‘不故意去伪善作恶’,才是心的本体。所以说,‘有所忿懥好乐,心就不能中正’。正心就是要经常使心像镜子一样空明,像秤杆一样平衡,从诚意功夫上体察它。这便是未发之中了。”
正之问曰:“戒惧是己所不知时功夫,慎独是己所独知时功夫,此说如何?”先生曰:“只是一个功夫,无事时固是独知,有事时亦是独知。人若不知于此独知之地用力,只在人所共知处用功,便是作伪,便是‘见君子而后厌然’。此独知处便是诚的萌芽。此处不论善念恶念,更无虚假,一是百是,一错百错。正是王霸、义利、诚伪、善恶界头。于此一立立定,便是端本澄源,便是立诚。古人许多诚身的功夫,精神命脉,全体只在此处,真是莫见莫显,无时无处,无终无始,只是此个功夫。今若又分戒惧为己所不知,即功夫便支离,亦有间断。既戒惧即是知。己若不知,是谁戒惧?如此见解,便要流入断灭禅定。”曰:“不论善念恶念,更无虚假,则独知之地,更无无念时邪?”曰:“戒惧亦是念。戒惧之念,无时可息。若戒惧之心稍有不存,不是昏聩,便已流入恶念。自朝至暮,自少至老,若要无念,即是己不知,此除是昏睡,除是槁木死灰。”
正之问:“戒惧是自己不知晓时的功夫,慎独是自己一个人思考时的功夫,这种说法您怎么看?” 先生说:“都只不过是一个功夫,没有遇到事情时固然是一个人知晓,遇到事情的时候也应当独立思考。人们如果只知道在人人都懂的地方用功,而不知道在应该独立思考的地方用功,便是做假,就好像是《大学》中所说的‘见君子而后厌然’。在独立思考的地方下功夫便是诚意的萌芽。这里没有一丝虚假的地方,不管是善念还是恶念,一对百对,一错百错。这就是王道与霸道、义与利、真诚与虚伪、善与恶的区别所在。能在此立住脚跟,便是正本清源,便是坚定诚意。古人许多诚身的功夫,精神命脉,全都只在这个地方,真是无处不显,无时不在,贯穿始终,只是这个功夫而已。现在又把‘戒惧’分出来,认为是自己不知道的功夫,就会使功夫支离破碎,中间也会有断隔。如果自己并不知道,那是谁在戒惧呢?戒惧也是自己知道知的功夫。这类见解,会沦入佛教的断灭禅定中去。” 正之说:“不管善念恶念,都没有虚假,那么,自己独处时,就没有念的时候了吗?” 先生说:“戒惧也是念。戒惧的念头,从来不会停止,如果不存...
萧惠问:“己私难克,奈何?”先生曰:“将汝己私来替汝克。”又曰:“人顶有为己之心,方能克己,能克己,方能成己。”萧惠曰:“惠亦颇有为己之心,不知缘何不能克己?”先生曰:“且说汝有为己之心是如何?”惠良久曰:“惠亦一心要做好人,便自谓颇有为己之心。今思之,看来亦只是为得个躯壳的己,不曾为个真己。”先生曰:“真己何曾离着躯壳?恐汝连那躯壳的己也不曾为。且道汝所谓躯壳的己,岂不是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”惠曰:“正是为此。目便要色,耳便要声,口便要味,四肢便要逸乐,所以不能克。”先生曰:“‘美色令人目盲,美声令人耳聋,美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发狂。’这都是害汝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的,岂得是为汝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?若为着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时,便须思量耳如何听,目如何视,口如何言,四肢如何动。必须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,方才成得个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这个才是为著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。汝今终日向外驰求,为名、为利,这都是为着躯壳外面的物事。汝若为着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,要非礼勿视、听、言、动时,岂是汝之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自能勿视、听、言、动?须由汝心。这视、听、言、动皆是汝心。汝心之动发窍于目,汝心之听发窍于耳,汝心之言发窍于口,汝心之动发窍于四肢。若无汝心,便无耳、目、口、鼻、四肢。所谓汝心,亦不专是那一团血肉。若是那一团血肉,如今已死的人,那一团血肉还在,缘何不能视、听、言、动?所谓汝心,却是那能视、听、言、动的,这个便是性,便是天理。有这个性,才能生这性之生理,便谓之仁。这性之生理,发在目便会视,发在耳便会听,发在口便会言,发在四肢便会动,都只是那天理发生,以其主宰一身,故谓之心。这心之本体,原只是个天理,原无非礼。这个便是汝之真己,这个真己是躯壳的主宰。若无真己,便无躯壳。真是有之即生,无之即死。汝若真为那个躯壳的己,必须用着这个真己,便须常常保守着这个真己的本体,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,惟恐亏损了他一些。才有一毫非礼萌动,便如刀割,如针刺,忍耐不过,必须去了刀,拔了针。这才是有为己之心,力能克己。汝今正是认贼作子,缘何却说有为己之心不能克己?”
萧惠问:“自己的私欲难以除去,该拿它怎么办?” 先生说:“说出你的私欲来,我帮你把它除去。”接着说:“人需有为自己考虑的心才能够克制自己,能够克制自己,才能让自己有所成就。” 萧惠说:“我也很有为自己着想的心,但是不知为何总是不能克制自己,除去私欲?” 先生说:“暂且说说你的为自己着想的心是什么样的?” 萧惠过了很久才说:“我一心想要成为好人,就自以为很有为自己着想的心。现在看来,我并非为真正的自己着想,而只是为自己的空躯壳着想。” 先生说:“真正的自己何时会离开人的躯壳?恐怕你为自己的躯壳都不曾着想过。你所说的自己的躯壳,岂不就是指耳朵、眼睛、嘴巴、鼻子、四肢吗?” 萧惠说:“正是这些。眼睛需要美色,耳朵需要声音,嘴巴需要美味,四肢需要安逸,这些私欲无法克制。” 先生说:“美色会让人眼睛盲目,美声会使人耳朵发溃,美味会败坏人的口味,骑马狩猎则会使人发狂。这些都是损害你的耳目口鼻和四肢的,哪里是为了它们着想?如果真是为耳目口鼻和四肢着想,就应该考虑耳朵该怎...
萧惠好仙、释。先生警之曰:“吾亦自幼笃志二氏,自谓既有所得,谓儒者为不足学。其后居夷三载,见得圣人之学若是其简易广大,始自叹悔错用了三十年气力。大抵二氏之学,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。汝今所学,乃其土苴,辄自信自好若此,真鸱鸮窃腐鼠耳。”惠请问二氏之妙。先生曰:“向汝说圣人之学简易广大,汝却不问我悟的,只问我悔的。”惠惭谢,请问圣人之学。先生曰:“汝今只是了人事问,待汝辨个真要求为圣人的心,来与汝说。”惠再三请。先生曰:“已与汝一句道尽,汝尚自不会!”
萧惠喜好道教和佛教。 先生告诫他说:“我也自幼深信在佛、道两教的学说,自以为颇有收获,觉得儒家学说根本就不值得学习。但在后来我在贵州的龙场待了三年,发现孔子的学问是如此的简易博大,这个时候才开始感叹,后悔枉花了自己三十年的功夫和时间。大致上来说,佛道两家的精妙之处和圣人的学说只有毫厘之差。你现在学习到的不过是佛道两家的糟粕,就已经自信、自我欣赏到这种地步,有点像猫头鹰逮到了一只腐鼠一样。” 萧惠便向先生请教佛道两家的精华所在。 先生说:“我刚跟你说了,圣人的学说简易广大,你却不问我领悟到的圣学,只问我觉得后悔的部分。” 萧惠惭愧地道了歉,并且再请教圣人的学说。 先生说:“你现在只是为了敷衍了事才问我的,等你真正有了求圣的心的时候,我再来告诉你。” 萧惠又再三请教先生。 先生说:“已经用一句话全都告诉过你了,你自己还不明白!”
马子莘问:“‘修道之教’,旧说谓圣人品节吾性之固有,以为法于天下,若礼、乐、刑、政之属。此意如何?”先生曰:“道即性即命。本是完完全全,增减不得,不假修饰的。何须要圣人品节?却是不完全的物件。礼、乐、刑、政是治天下之法,固亦可谓之教,但不是子思本旨。若如先儒之说,下面由教入道的,缘何舍了圣人礼、乐、刑、政之教,别说出一段‘戒慎恐惧’功夫?却是圣人之教为虚设矣。”子莘请问。先生曰:“子思性、道、教皆从本原上说。天命于人,则命便谓之性;率性而行,则性便谓之道;修道而学,则道便谓之教。率性是‘诚者’事。所谓‘自诚明,谓之性’也。修道是‘诚之者’事。所谓‘自明诚,谓之教’也。圣人率性而行即是道。圣人以下未能率性,于道未免有过不及,故须修道。修道则贤知者不得而过,愚不肯者不得而不及,都要循着这个道,则道便是个教。此‘教’字与‘天道至教’、‘风雨霜露,无非教也’之‘教’同。‘修道’字与‘修道以仁’同。人能修道,然后能不违于道,以复其性之本体,则亦是圣人率性之道矣。下面‘戒慎恐惧’便是修道的功夫,‘中和’便是复其性之本体。如《易》所谓‘穷理尽性以至于命’,‘中和’‘位育’,便是尽性至命。”
马子莘问:“按着往日朱熹的说法,‘修道之教’,是圣人按照我们人性中固有的道做出评价和规定,以此让天下人效仿,就像礼、乐、刑、政等。这样认识对吗?” 先生说:“道就是性,就是命。原本就是完完整整,不能够有所增减,也无须修饰的。何需圣人来评价而节制?只有那些不完整的事物才需要评价和规定。礼、乐、刑、政是治理天下的法则,固然也可以叫作教,但并非子思所说的本意。按照朱熹先生的说法,那些中下资质的人通过教化领悟圣道,为何另外说出一段‘戒慎恐惧’的功夫来,而舍弃了圣人的礼、乐、刑、政等教化?难道只是把圣人的教化当作一种摆设了吗?” 子莘继续向先生请教。 先生说:“子思的性、道、教都是从本质上说的。天命体现在人身上,那么命就叫作性;跟随着人性去行动,那么性就叫作道;修养圣道而去学习,那么道就叫作教。率性而为,是‘诚意’的人做的事,就是《中庸》中所谓的‘自明诚,谓之性’。修养圣道也是那些‘诚意’的人的事,就是《中庸》中所谓的‘自明诚,谓之教’。圣人按照自己的天性行动就是修养圣道。而普通人不能完全依照自己的天性行动,在圣道上未免...
黄诚甫问:“先儒以孔子告颜渊为邦之问,是立万世常行之道,如何?”先生曰:“颜子具体圣人,其于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备。夫子平日知之已深,到此都不必言,只就制度文为上说。此等处亦不可忽略。须要是如此方尽善。又不可因自己本领是当了,便于防范上疏阔,须是要‘放郑声,远佞人’。盖颜子是个克己向里、德上用心的人,孔子恐其外面末节或有疏略,故就他不足处帮补说。若在他人,须告以‘为政在人,取人以身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’,‘达道’,‘九经’及‘诚身’许多功夫,方始做得。这个方是万世常行之道。不然只去行了夏时,乘了殷辂,服了周冕,作了《韶》《武》,天下便治得?后人但见颜子是孔门第一人,又问个为邦,便把做天大事看了。”
黄诚甫问:“朱熹把孔子教导颜回治国的方法当作是后代万世治国的根本原则,这个看法对吗?” 先生说:“颜回领悟了孔子学说的大概,几乎具备了圣人的条件。他对治国的方针策略都已经掌握。平日里孔子对他了解很深,所以这些方面没有必要多说,只需在典章制度上谈一谈。因为这方面也不能忽略。必须讲到这些才能是算完善。不能因为自己的本领已经到了恰当的地方,便疏忽了防范克制,仍须‘杜绝郑国的靡靡之音,远离奉承的小人’。颜回可能是一个在内心严于律己、注意在德行上用功的人,孔子只怕他忽略了外面的细枝末节,所以就在他容易疏忽的地方加以补充。如果是对其他人,孔子定会教他‘为政在人,取人以道,修身以道,修道以仁’,‘达道’‘九经’以及‘诚身’等才能治理好国家。因为这些才是万代常行的治国原则。要不然只是去推行夏朝历法,乘坐商朝辂车,穿上周朝服饰,听了《韶》《武》等礼乐,天下怎么可能就会治理好?”后人们只看到了颜回是孔子的第一门生,又问了个治国安邦的问题,便把孔子的这个回答当作天大的准则看待了。
蔡希渊问:“文公《大学》新本,先‘格致’而后‘诚意’功夫,似与首章次第相合。若如先生从旧本之说,即‘诚意’反在‘格致’之前,于此尚未释然。”先生曰:“《大学》功夫即是‘明明德’,‘明明德’只是个‘诚意’,‘诚意’的功夫只是‘格物’‘致知’。若以‘诚意’为主,去用‘格物致知’的功夫,即功夫始有下落。即为善去恶,无非是‘诚意’的事。如新本先去穷格事物之理,即茫茫荡荡,都无着落处,须用添个‘敬’字,方才牵扯得向身心上来,然终是没根源。若须用添个‘敬’字,缘何孔门倒将一个最紧要的字落了,直待千余年后要人来补出?正谓以‘诚意’为主,即不须添‘敬’字。所以提出个‘诚意’来说,正是学问的大头脑处。于此不察,真所谓毫厘之差,千里之谬。大抵《中庸》功夫只是‘诚身’,‘诚身’之极便是‘至诚’;《大学》功夫只是‘诚意’,‘诚意’之极便是‘至善’。功夫总是一般。今说这里补个‘敬’字,那里补个‘诚’字,未免画蛇添足。”
蔡希渊问:“朱熹修订的《大学》新本,将‘格物致知’放在‘诚意’功夫的前面,这似乎和《大学》第一章里的次序相符。但是先生遵从旧本的观点,反而将‘诚意’放在‘格物致知’的前面,所以,对于这点我还不完全理解。” 先生说:“《大学》的功夫就是‘明明德’,‘明明德’只是一个‘诚意’,而‘诚意’的功夫也只是‘格物’、‘致知’。以‘诚意’为中心,去下‘格物致知’的功夫,这样功夫才会有着落。行善去恶也无非是‘诚意’的功夫。如果像朱熹先生新本中所说,先去推究事物的道理,功夫就会茫茫荡荡,都没有落脚的地方,必须添加一个‘敬’字,才能联系到身心上来,然而这始终是缺乏根源的。如果是需要添加一个‘敬’字的,那么为什么孔子的门生们把这么一个关键的字遗漏了,直等到千年之后才让后人补充出来呢?这刚好可以说明‘诚意’乃是根本,不需要添加什么‘敬’字。提出一个‘诚意’来说,才是学问的关键。如果这点没有了解透彻,就真的会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了。总的说来,《中庸》里讲的功夫就是‘诚身’,‘至诚’是‘诚身’的最高境界;《大学》的功夫就是‘诚意’,‘诚意’的最高境界就是‘至善’。这些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