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:“通乎昼夜之道而知。”先生曰:“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。”又问:“人睡熟时,良知亦不知了。”曰:“不知,何以一叫便应?”曰:“良知常知,如何有睡熟时?”曰:“向晦宴息,此亦造化常理。夜来天地混沌,形色俱泯,人亦耳目无所睹闻,众窍俱翕,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。天地既开,庶物露生,人亦耳目有所睹闻,众窍俱辟,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。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。故‘上下与天地同流’。今人不会宴息,夜来不是昏睡,即是妄思魇寐。”曰:“睡时功夫如何用?”先生曰:“知昼即知夜矣。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,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,有梦即先兆。”又曰:“良知在夜气发的方是本体,以其无物欲之杂也。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,常如夜气一般,就是‘通乎昼夜之道而知’。”
有人问先生《易经》里的“通乎昼夜之道而知”该如何理解。 先生说:“良知本来就是知道白天和黑夜的。” 那人又问:“但是人睡熟了的时候,良知不也就不知道了吗?” 先生说:“如果不知道了,那怎么一叫就会有反应呢?” 问:“如果良知是一直知道的,又怎么会有睡熟的时候呢?” 先生说:“到了夜晚便休息,这也是造化的规律。到了晚上,天地成为一片混沌,形体、颜色都消失了,人的眼睛和耳朵也没什么可以去看、去听,七窍都关闭了,这就是良知收敛凝聚的时候。天地一旦开启,万物显露,人的眼睛耳朵能够有所见闻了,感官再恢复正常,这就是良知发生作用的时候了。由此可见,人心与天地是一体的。所以,孟子才会说‘上下与天地同流’。今天的人到了夜晚不懂得休息,不是昏睡,就是噩梦连连。” 问:“睡觉的时候应该怎么用功呢?” 先生说:“白天知道如何用功,晚上也就知道如何用功了。白天,良知是顺应通畅的,夜间,良知则是收敛凝聚的。有梦就是先兆。” 先生又说:“良知在夜晚生发出来的时候,才是它...
先生曰:“仙家说到虚,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?佛氏说到无,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?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,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,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,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,便于本体有障碍。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,更不着些子意在。良知之虚,便是天之太虚。良知之无,便是太虚之无形。日、月、风、雷、山、川、民、物,凡有貌象形色,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。未尝作得天的障碍。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,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,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?”
先生说:“道家讲‘虚’,圣人岂能在‘虚’上再添加丝毫的‘实’?佛家讲‘无’,圣人又岂能在‘无’上再增添丝毫的‘有’?但是,道教说虚,是从养生的方面来说的;佛教说无,又是从脱离生死轮回的苦海上来说的。他们在本体上又着了一些养生或脱离苦海的私意,便就不再是‘虚’和‘无’的本来面目了,在本体上有了阻碍。圣人则仅仅是还原良知的本色,不会夹带一丝一毫的私意。良知的‘虚’,就是上天的太虚;良知的‘无’,就是太虚的无。日、月、风、雷、山、川、百姓、物件等等,凡是有形貌颜色的事物,都是在太虚无形中发生运动的。从未成为过天的障碍。圣人仅仅是顺应良知的作用,这样,天地万物都在自己良知的范围之内,何曾有一物是超乎良知之外,而成为障碍的呢?”
先生曰:“孟子不动心与告子不动心,所异只在毫厘间。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,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。心之本体,原是不动的。只为所行有不合义,便动了。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,只是‘集义’。所行无不是义,此心自然无可动处。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,便是把捉此心,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,此非徒无益,而又害之。孟子‘集义’工夫,自是养得充满,并无馁歉,自是纵横自在,活泼泼地。此便是浩然之气。”又曰:“告子病源,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。性无善无不善,虽如此说,亦无大差。但告子执定看了,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。有善有恶,又在物感上看,便有个物在外。却做两边看了,便会差。无善无不善,性原是如此。悟得及时,只此一句便尽了,更无有内外之间。告子见一个性在内,见一个物在外,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。”
先生说:“孟子的不动心与告子的不动心,差别只在毫厘之间。告子是在不动心上用功夫,而孟子却直接从自己的心原本不动的地方去用功。心的本体,原来就是不动的,只是因为行为有不合义理的地方,便动了。孟子不去管心动或者不动,只是‘集义’。如果自己的行为无一不合乎道义,自己的心自然没有可动之处。如果像告子那样,只要求自己的心不动,就是紧扣住了自己的心,也反倒会把它生生不息的根源阻挠了,这不仅仅是徒然无用了,而且又对它有所损害。孟子‘集义’的功夫,自然可以将心修养得充沛,没有缺欠,让它自然能够纵横自在,活泼泼的。这就是所谓的‘浩然之气’。” 先生又说:“告子的病根,在于他认为性无善无不善。性无善无不善,虽然这种观点也没有大的差错,但告子偏执地把它看成呆板的了,就会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夹在其间。有善有恶,又是从外物的感受上来看,就有个物在心外了,这样就是分成两边看了,就会有差错出现。无善无不善,性本就是如此。等领悟到了这里,这一句便能说尽了,再不会有内外之分。告子看到了一个性在心里,又看到了一个物在心外,可见他对性,还有了解不透彻的地方。”
问:“大人与物同体,如何《大学》又说个厚薄?”先生曰:“惟是道理自有厚薄。比如身是一体,把手足捍头目,岂是偏要薄手足?其道理合如此。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,把草木去养禽兽,心又忍得?人与禽兽同是爱的,宰禽兽以养亲,与供祭祀,燕宾客,心又忍得?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,如箪食豆羹,得则生,不得则死,不能两全,宁救至亲,不救路人,心又忍得?这是道理合该如此。及至吾身与至亲,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。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,此处可忍,更无所不忍矣。《大学》所谓厚薄,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,不可越,此便谓之义;顺这个条理,便谓之礼;知此条理,便谓之智;终始是这个条理,便谓之信。”
有人问道:“您认为人与物同为一体,那为何《大学》又说‘所厚者薄,所薄者厚’呢?” 先生说:“只因为道理本身就分厚薄,比如人的身体,它是一体的,用手脚去保护头和眼睛,难道是非要薄待手脚?理当如此而已。同样喜爱动物与草木,拿草木去饲养禽兽,于心何忍?同样热爱的人与禽兽,却宰杀了禽兽去供养父母、祭祀和招待宾客,又怎么忍心呢?至亲的人与路人也同样对他们心满仁爱,但是如果只有一箪食一豆羹,吃了便能活命,不吃便会死,无法保全两个人,就会救至亲的人而不是过路的人,这又怎么可能忍心?道理本该如此而已。说到我们自身和至亲的人,更不能分清楚彼此厚薄,大概‘仁民爱物’都出自于心,从心里生发出来。这里都能忍心,就没有什么不能忍的了。《大学》里说的厚薄,是良知上自然而有顺序的,不能够逾越,这就称为‘义’;而顺应了这个秩序,就叫作‘礼’;懂得这个顺序,就叫作‘智’;始终保持这个顺序,就叫作‘信’。”
一友问功夫不切。先生曰:“学问功夫,我已曾一句道尽,如何今日转说转远,都不着根?”对曰:“致良知盖闻教矣,然亦须讲明。”先生曰:“既知致良知,又何可讲明?良知本是明白,实落用功便是。不肯用功,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。”曰:“正求讲明致之之功。”先生曰:“此亦须你自家求,我亦无别法可道。昔有禅师,人来问法,只把尘尾提起。一日,其徒将其尘尾藏过,试他如何设法。禅师寻尘尾不见,又只空手提起。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,舍了这个,又何可提得?”少间,又一友请问功夫切要。先生旁顾曰:“我尘尾安在?”一时在坐者皆跃然。
一个朋友向先生请教功夫不真切该怎么办。 先生说:“做学问的功夫,我已经用一句话包括尽了。现在怎么越说越远,全都不着根基了呢?” 朋友说:“您的致良知的学说,我们大概都已经听明白了,然而也还需要您再讲明一些。” 先生说: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致良知,又还有什么可以再说明的呢?良知本来就是清楚明白的,只需切实用功就行了。如果不愿切实地用功,只会在语言上越说越糊涂。” 朋友说:“正是要麻烦您把致良知的功夫说明白。” 先生说:“这也需要你自己去探寻,因为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能够告诉你。从前有一个禅师,当别人前来问法,他只会把尘尾提起来。有一天,他的学生把他的尘尾藏了,想试试他没有尘尾怎么办。禅师找不到尘尾了,便只空着手把手抬起来。我的这个良知,就是用来解释问题的尘尾,没有这个,我有什么能提起来的呢?” 不一会儿,又有一个朋友来请教功夫的要点。 先生四顾旁边的学生们说:“我的尘尾在哪儿?” 于是,在座的人都哄然而笑。
问:“孟子‘巧力圣智’之说,朱子云:‘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。’何如?”先生曰:“三子固有力,亦有巧。巧、力实非两事,巧亦只在用力处,力而不巧,亦是徒力。三子譬如射,一能步箭,一能马箭,一能远箭。他射得到俱谓之力,中处俱可谓之巧。但步不能马,马不能远,各有所长,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。孔子则三者皆长。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,清只到得伯夷而极,任只到得伊尹而极,何曾加得些子?若谓‘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’,则其力反过孔子了。巧、力只是发明圣、知之义,若识得圣,知本体是何物,便自了然。”
有人问:“孟子主张‘巧力圣智’的说法,朱熹先生说:‘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。’这样说对吗?” 先生说:“伯夷、伊尹、柳下惠三个人不仅有力,而且也还有巧,巧与力实际上并非两回事。巧也只在用力的地方,有力却不巧,也只不过是徒然,白费力气。用射箭做比喻的话,他们三个人里,一个能够步行射箭,一个能够骑马射箭,一个能够远程射箭。只要他们都能射到靶子那里,便都能叫作有力;只要能正中靶心,便都能叫作巧。但是,步行射箭的不能够骑马射箭,骑马射箭的又不能远程射箭,他们三个各有所长,才力各有不同的地方。而孔子则是身兼三长,然而,孔子的‘和’最多也只能达到柳下惠的水平,而‘清’最多能够达到伯夷的水平,‘任’也最多只能达到伊尹的水平,未曾再添加什么了。如果说‘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’,那他们的力加在一起反倒能超过孔子了。巧、力只是为了阐明圣、智的含义。如果认识到了圣、智的本体,自然就能够明了了。”
问:“知譬日,欲譬云。云虽能蔽日,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,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?”先生曰:“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谓之七情,七情俱是人心合有的。但要认得良知明白。比如日光,亦不可指着方所。一隙通明,皆是日光所在。虽云雾四塞,太虚中色象可辨,亦是日光不灭处。不可以云能蔽日,教天不要生云。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,皆是良知之用,不可分别善恶,但不可有所着。七情有着,俱谓之欲,俱为良知之蔽。然才有着时,良知亦自会觉。觉即蔽去,复其体矣。此处能勘得破,方是简易透彻功夫。”
有人问先生:“良知就像太阳,而人的私欲就像是浮云。浮云虽然能够遮蔽太阳,然而也是气候里本就具有的。莫非人的私欲也是人心本就具有的吗?” 先生说:“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就是所谓的‘七情’。这七种感情都是人心本来就具有的,但我们需要把良知体认清楚。就比如太阳光,也不能指定一个方向照射。只要有一丝空隙,都会是太阳光的所在之处,即使布满了乌云,只要天地间还能依稀辨别形色,也是阳光不会磨灭的表现。不能因为浮云遮蔽了太阳,就强求天空不再产生浮云。上面所说的七种情感顺其自然地运行,都是良知在发生作用,不能认为它们有善、恶的区别,更不能对它们太执着。如果执着于这七情,就成了‘欲’,都是良知的阻碍。然而刚开始执着的时候,良知自然能够发觉出来,发觉后便会马上清除这一阻碍,恢复它的本体。如果在这一点上能够看透,才是简易透彻的功夫。”
问:“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,如何?有甚功夫?”先生曰:“知行二字,即是功夫,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。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。如欲孝亲,生知安行的,只是依此良知实落尽孝而已;学知利行的,只是时时省觉,务要依此良知尽孝而已;至于困知勉行者,蔽锢已深,虽要依此良知去孝,又为私欲所阻,是以不能,必须加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之功,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。圣人虽是生知安行,然其心不敢自是,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。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,怎生成得?”
有人问:“圣人生知安行是天生就有的,这话对吗?是否还需要别的什么功夫呢?” 先生说:“‘知’‘行’二字,就是功夫,只是这功夫有深浅难易的区别罢了。良知本来就是精明的,比如说孝敬父母,那些生知安行的人,只不过是依照自己的良知,切切实实地去尽孝而已;而那些学知利行的人,则需要时时反省察觉,努力地去依照良知去尽孝而已;至于那些困知勉行的人,他们受到的蒙蔽禁锢已经非常深,虽然需要依照良知去尽孝,但是又被私欲阻碍,因此不能够做到尽孝。这就需要他们用别人一百倍、一千倍的功夫,才能够做到依照良知去尽孝。圣人虽然是生知安行的,但他们在内心里也不敢肯定自己,所以愿意去做困知勉行的功夫。那些困知勉行的人,却时刻想着去做生知安行的事,这怎么可能成功呢?”
问:“乐是心之本体,不知遇大故,于哀哭时,此乐还在否?”先生曰:“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,不哭便不乐矣。虽哭,此心安处即是乐也。本体未尝有动。”问:“良知一而已。文王作彖,周公系爻,孔子赞《易》,何以各自看理不同?”先生曰:“圣人何能拘得死格?大要出于良知同,便各为说何害?且如一园竹,只要同此枝节,便是大同。若拘定枝枝节节,都要高下大小一样,便非造化妙手矣。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。良知同,更不妨有异处。汝辈若不肯用功,连笋也不曾抽得,何处去论枝节?”
有人问先生道:“快乐才是心的本体,但是遭遇到了大的变故的时候,痛心哭泣,不知道这时本体的快乐是不是还存在?” 先生说:“必须是痛哭一番之后才会感觉快乐,如果没有哭,也就不会觉得快乐了。虽然是在哭,自己的内心却得到了安慰,这也是快乐啊。快乐的本体未曾有什么变化的。” 又问:“良知唯有一个而已。但是文王作象辞,周公作爻辞,孔子写《十翼》,为何他们看到的理都分别有所不同呢?” 先生说:“圣人岂会拘泥于死旧的模式呢?只要都同样是出自于良知,即便他们各自立说又何妨呢?就以一园翠竹打比,只要枝节相差不大,就是大同。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每一根的枝节都一模一样,那就并非是自然的神妙造化了。你们这些人只要去培养良知。良知相同,就不妨各自间有些差异存在了。你们这些人如果不愿意用功,就连竹笋都还没有生长出来,到哪里去谈论枝节呢?”
乡人有父子讼狱,请诉于先生。侍者欲阻之,先生听之,言不终辞,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。柴鸣治入问曰:“先生何言,致伊感悔之速?”先生曰:“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,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。”鸣治愕然请问。先生日:“舜常自以为大不孝,所以能孝;瞽瞍常自以为大慈,所以不能慈。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,今何不曾豫悦我?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,尚谓自家能慈,所以愈不能慈。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,今日不爱,只是我不能尽孝。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,所以愈能孝。及至瞽瞍底豫时,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。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,瞽瞍亦做成个慈父。”
乡下有两父子要打官司,请先生裁决。侍从们想要阻止他们,先生听说了之后,开导的话还没有说完呢,父子两个就已经就抱头恸哭,然后相拥着离开了。 柴鸣治便进来问道:“先生的什么话让他们这么快速地感动悔悟了?” 先生说:“我跟他们说舜是世界上大不孝的儿子,而瞽瞍则是世上最慈爱的父亲。” 鸣治惊讶地问先生为什么。 先生说:“舜常常觉得自己大不孝,所以他才能尽孝;而瞽瞍常常自以为自己是很慈爱,所以他不能做到慈爱。瞽瞍只记得舜是自己从小抚养长大的,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就不曾取悦过自己呢?他不明白自己的心已经被后妻改变了,仍然觉得自己是慈爱的,因此就越发不能做到对舜慈爱。而舜则只想着从小开始,父亲照顾自己的时候是如何如何地疼爱自己,可是现在却不疼爱了,恐怕是因为自己没有尽孝,所以每天都在想自己没有做到尽孝的地方,所以他就越发能尽孝了。等到瞽瞍高兴的时候,也不过是恢复了心里慈爱的本体。所以,后人都把舜当成是古今的大孝子,而认为瞽瞍则是个慈爱的父亲。”
先生曰:“‘烝烝乂,不格奸’,本注说象已进于义,不至大为奸恶。舜征庸后,象犹日以杀舜为事,何大奸恶如之!舜只是自进于乂,以乂薰烝,不去正他奸恶。凡文过掩慝,此是恶人常态;若要指摘他是非,反去激他恶性。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,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,此就是舜之过处。经过来,乃知功夫只在自己,不去责人,所以致得‘克谐’;此是舜动心忍性、增益不能处。古人言语,俱是自家经历过来,所以说得亲切,遗之后世,曲当人情。若非自家经过,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?”
先生说:“《尚书》中的‘烝烝乂,不格奸’,孔安国的本注认为,象已经慢慢上进到了道义的境界,而不至于去做大奸大恶的事。舜被尧征召之后,象仍然整天想要把舜杀死,这是何等奸邪的事?而舜则只是学习自己修养、自我克治,不直接去纠正他的奸恶,而是用自己的克制来感化他。文过饰非,用以掩盖自己的奸恶,这是恶人们的常态;如果去指责他的是非,反倒会激发他的恶性。舜最初让象起念杀害自己,也是因为想让象变好的心意太过急切,这就是舜的过错。等事情过了之后,才明白原来功夫只在自己,不能责备别人,因此最后能有‘克谐’的结局。这就是舜‘动心忍性,增益不能’的地方。古人的言论,都是自己经历过的,所以说得特别确切。而流传到了后代,歪曲变通,仍然合乎人情。如果不是自己曾经经历过,又怎能体会到古人的苦心呢?”
先生曰:“古乐不作久矣。今之戏子,尚与古乐意思相近。”未达,请问。先生曰:“‘韶’之九成,便是舜的一本戏子;‘武’之九变,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。圣人一生实事,俱播在乐中,所以有德者闻之,便知他尽善、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。若后世作乐,只是做些词调,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,何以化民善俗!今要民俗反朴还淳,取今之戏子,将妖淫词调俱去了,只取忠臣、孝子故事,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,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,却于风化有益;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。”曰:“洪要求元声不可得,恐于古乐亦难复。”先生曰:“你说元声在何处求?”对曰:“古人制管候气,恐是求元声之法。”先生曰:“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,却如水底捞月,如何可得?元声只在你心上求。”曰:“心如何求?”先生曰:“古人为治,先养得人心和平,然后作乐。比如在此歌诗,你的心气和平,听者自然悦怿兴起,只此便是元声之始。《书》云‘诗言志’,志便是乐的本。‘歌永言’,歌便是作乐的本。‘声依永,律和声’,律只要和声,和声便是制律的本。何尝求之于外?”曰:“古人制候气法,是意何取?”先生曰:“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,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,候天地之气,协凤凰之音,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。此是成律已后事,非必待此以成律也。今要候灰管,必须定至日。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,又何处取得准来?”
先生说:“古乐不流行已经很久了。现在戏曲倒有些与古乐能意思相近。” 德洪不懂,便向先生请教。先生说:“《韶》乐里的九章,都是舜的一个戏本;而《武》乐的九变,是武王的一个戏本。圣人一辈子的事迹,都被记录在戏曲当中了。所以,德行高尚的人听了,就明白他是尽善尽美的还是尽美而未尽善的。后代人写作乐曲,只作一些陈词滥调,跟教化民风全然没有关系,这怎么能用来感化百姓呢,怎么能让风俗淳善呢?现在要让民俗返璞归真,把当今的剧本里的妖淫词调都去删除掉,只利用起当中忠臣孝子的故事,让愚昧无知的百姓们都懂得其中的道理。在不知不觉中感化他们的良知,这样对风化才会有好处。同时,古乐也就逐渐恢复本来面貌了。” 德洪又说:“我连找基准音都找不到,只怕古代的音乐也很难得以复兴吧。” 先生问:“你觉得基准音应该到哪里去寻找?” 德洪回答说:“古人制测管来测量气候的变化,这应该是寻找元声的办法。” 先生说:“假若要从葭灰黍粒中寻找元声,好比就是水底捞月,这怎么能成功呢?元声只能去内心寻找。” 德洪问:“在...
问:“古人论性,各有异同,何者乃为定论?”先生曰:“性无定体,论亦无定体,有自本体上说者,有自发用上说者,有自源头上说者,有自流弊处说者。总而言之,只是一个性,但所见有浅深尔。若执定一边,便不是了。性之本体,原是无善、无恶的,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、可以为不善的,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、一定恶的。譬如眼,有喜时的眼,有怒时的眼,直视就是看的眼,微视就是觑的眼。总而言之,只是这个眼。若见得怒时眼,就说未尝有喜的眼,见得看时眼,就说未尝有觑的眼,皆是执定,就知是错。孟子说性,直从源头上说来,亦是说个大概如此。荀子性恶之说,是从流弊上来,也未可尽说他不是。只是见得未精耳。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。”问:“孟子从源头上说性,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。荀子从流弊说性,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,便费力了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”
有人问先生:“古人谈论人性时,各有不同的说法,应该把哪种当成定论呢?” 先生说:“人性没有固定的体,因此关于它的论述也没有定论。有从它的本体上谈论的,有从它的作用上说的,有从它的源头上谈论的,有从它的流弊上说的。总而言之,人性唯有一个,只是人们对它的见识有浅有深罢了。如果你执着在哪一个方面,就会出错。人性的本体,原来就是无善无恶的。而它的运用与流弊,也是有善有恶的。就好比眼睛,有喜悦时的眼睛;有发怒时的眼睛;直视的时候,就是在看的眼睛;偷看时,就是窥视的眼睛,等等。总而言之,还只是这一双眼睛。如果人们看见了发怒时的眼睛,就说从没有过喜悦的眼睛;看到直视时的眼睛,就说没有看到过偷窥的眼睛。这都是执着的表现,是错误的。孟子说人性,是直接从源头上来说的,也只不是说了个大概;荀子‘性恶’之说,则是从它的流弊上说的,也不能完全说他不对,只是不够精全罢了。但是普通人却失去了心的本体。” 问的人说道:“孟子从源头上说性,要求人们在源头要弄明白;而荀子则是从流弊上说性,功夫都用在末流上,以求费力补救。” 先生说:“是这样的。”...
薛尚谦、邹谦之、马子莘、王汝止侍坐,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,天下谤议益众,请各言其故。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,天下忌之者日众;有言先生之学日明,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;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,同志信从者日众,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。先生曰:“诸君之言,信皆有之。但吾一段自知处,诸君俱未道及耳。”诸友请问。先生曰:“我在南都以前,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。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。信手行去。更不着些覆藏。我方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。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。”尚谦出曰:“信得此过,方是圣人的真血脉。”
薛侃、邹守益、马子莘、王汝止在先生身边侍坐,众人慨叹先生自征伐平定藩王以后,天下的诋毁和非议也与日俱增,于是先生让他们各自谈一下当中的缘故。有的说,先生的功业权势日益显赫,因此天下人有所嫉妒的一天天变多了;也有的说先生的学说日益昌明于天下,所以替宋儒争是非对错的人也就日益变多了;有的说自打正德九年(1514)以后,志同道合的人当中相信先生学说的人越来越多,所以四方来的排阻的人也更加卖力了。 先生说:“你们各位所说的原因,当然也很有可能是这样的,但我自己知道的一个方面,大家还没有提到。” 各位都向先生询问。 先生说:“我在来南京以前,尚有一些当老好人的想法。但是现在,我确切地明白了良知的是非,只管去行动,再不用有什么隐藏。现在我才真正终于有了敢作敢为的胸襟。即便天下人全都说我言行不符,那也毫无关系了。” 薛侃站出来说:“有这样的信念,才是圣人真正的血脉!”
先生锻炼人处,一言之下,感人最深。一日,王汝止出游归,先生问曰:“游何见?”对曰:“见满街人都是圣人。”先生曰:“你看满街人是圣人,满街人倒看你是圣人在。”又一日,董萝石出游而归,见先生曰:“今日见一异事。”先生曰:“何异?”对曰:“见满街人都是圣人。”先生曰:“此亦常事耳,何足为异?”盖汝止圭角未融,萝石恍见有悟,故问同答异,皆反其言而进之。洪与黄正之、张叔谦、汝中丙戌会试归,为先生道涂中讲学,有信有不信。先生曰:“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,人见圣人来,都怕走了,如何讲得行!须做得个愚夫、愚妇,方可与人讲学。”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。先生曰:“何以见之?”对曰:“先生譬如泰山在前,有不知仰者,须是无目人。”先生曰:“泰山不如平地大,平地有何可见?”先生一言翦裁,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,在座者莫不悚惧。
先生点化学生的时候,往往一句话,便能感人至深。 有一天,王汝止出游回来。先生问他说:“你在外面游玩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呢?”王汝止回答道:“我看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。”先生说:“你看到满街人都是圣人的话,满街的人反过来看你也是圣人。” 又有一天,董萝石也出游回来。他见到先生便说:“我今天看到一件奇怪的事。”先生说:“什么奇怪的事?”他回答说:“我看见满街人都是圣人。”先生说:“这也只是寻常事情而已,有什么值得奇怪的?”大概王汝止的棱角还没有磨去,而董萝石却早有省悟。所以虽然他们的问题相同,先生的回答却是不同的,先生是依照他们的话来启发他们。 钱德洪、黄正之、张叔谦、王汝中丙戌年(1526)的时候参加会试回来的路上,谈到先生的学说,有人相信,有人不相信。先生说:“你们扛着一个圣人去给别人讲学,别人看到圣人来了,早就吓跑了,这还怎么讲?必须做个愚夫愚妇,才能够去给别人讲学。” 钱德洪又说,现在要看出人品的高低是很容易的。先生说:“何以见得?” 钱洪答道:“先生您就像是泰山,摆在眼前,只有那些有...
丁亥年九月,先生起复,征思田,将命行时,德洪与汝中论学;汝中举先生教言:“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德洪曰:“此意如何?”汝中曰:“此恐未是究竟话头。若说心体是无善、无恶,意亦是无善、无恶的意,知亦是无善、无恶的知,物亦是无善、无恶的物矣。若说意有善、恶,毕竟心体还有善、恶在。”德洪曰:“心体是‘天命之性’,原是无善、无恶的。但人有习心,意念上见有善恶在,格、致、诚、正、修,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,若原无善恶,功夫亦不消说矣。”是夕侍坐天泉桥,各举,请正。先生曰:“我今将行,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。二君之见,正好相资为用,不可各执一边。我这里接人,原有此二种。利根之人,直从本原上悟入,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,原是个未发之中。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,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。其次不免有习心在,本体受蔽,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、去恶,功夫熟后,渣滓去得尽时,本体亦明尽了。汝中之见,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。德洪之见,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。二君相取为用,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。若各执一边,跟前便有失人,便于道体各有未尽。”既而曰:“已后与朋友讲学,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:‘无善无恶是心之体,有善有恶是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’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,自没病痛,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。利根之人,世亦难遇。本体功夫一悟尽透,此颜子、明道所不敢承当,岂可轻易望人。人有习心,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、去恶功夫,只去悬空想个本体,一切事为俱不著实,不过养成一个虚寂;此个病痛不是小小,不可不早说破。”是日德洪、汝中俱有省。
明嘉靖六年(1527)九月,先生重新被起用,再次奉命讨伐思恩(今广西武鸣县北)和田州(今广西田阳县北)。出征前,钱德洪和王汝中讨论先生的学问。汝中便引用先生的教诲说:“无善无恶才是心之体,而有善有恶则是意的作用,知道善恶是良知,而为善去恶则叫格物。” 德洪说:“你觉得这句话怎么样?” 汝中说:“这句话恐怕还只是个引子,没有说全。如果说心的本体是无善无恶的,那么,意也应当是无善无恶的,知也应该是无善无恶的知,物也应该是无善无恶的物。如果说意有善恶之分,那还是因为心体终究是有善恶之分存在的。” 德洪说:“心的本体是天生的性,本来就是无分善恶的。但是,人有受习性沾染的心,所以意念就有了善和恶。格物、致知、诚心、正意、修身,正是恢复心体的功夫。若果意本来就没有善恶,那么,谈功夫还有什么用呢?” 当晚,德洪和汝中在天泉桥坐在先生旁边侍坐,各人说了自己的看法,请先生来评判一下。 先生说:“现在我将要走了,正要给你们来讲明白这一点。你们两位的见解,恰好能够相互补充利用,不能够偏执于一方。我这里引导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