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,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,生意不穷。”时先生在塘边坐,傍有井,故以之喻学云。
先生说:“与其造一个数顷宽却没有水源的池塘,还不如挖一口数尺深但会有水源的井,这样才不会干枯。” 当时,先生刚好坐在池塘边,旁边有一口井,所以他就用这个来比喻治学。
问:“世道日降,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?”先生曰:“一日便是一元。人平旦时起坐,未与物接,此心清明景象,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。”
陆澄问:“如今世风日下,怎样才能重现太古时期的淳朴民风呢?” 先生说:“一天就是一元。清晨醒来的时候坐起身,还没有接触任何事物,这个时候心中的清明景象,就像游历在伏羲所处的时代。”
问:“心要逐物,如何则可?”先生曰:“人君端拱清穆,六卿分职,天下乃治。心统五官,亦要如此。今眼要视时,心便逐在色上;耳要听时,心便逐在声上。如人君要选官时,便自去坐在吏部;要调军时,便自去坐在兵部。如此,岂惟失却君体,六卿亦皆不得其职!”
陆澄问:“心要追逐外物,怎么办才好?” 先生说:“国君端身拱手,庄重肃穆,而六卿各司其职,天下才能大治。人心要统领五官,也需要如此。眼睛看的时候,心就追逐在颜色上;耳朵听的时候,心就追逐在声音上。如果国君选拔官吏的时候,要亲自去吏部;调动大军的时候,要亲自去兵部,像这样的话,哪里只是国君的身份丧失,官员们也不能好好履行属...
“善念发而知之,而充之;恶念发而知之,而遏之。知与充与遏者,志也,天聪明也。圣人只有此,学者当存此。”
先生说:“认识到善念萌发便发展扩充它;认识到恶念萌发就努力遏止它。扩充善念、遏止恶念是心志的体现,也是上天赋予人的聪明才智。圣人是拥有这种聪明才智,而学者则应当存养这种聪明才智。”
澄曰:“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心,固是私欲,如闲思杂虑,如何亦谓之私欲?”先生曰:“毕竟从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根上起,自寻其根便见。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,何也?以汝元无是心也。汝若于货、色、名、利等心,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,都消灭了,光光只是心之本体,看有甚闲思虑?此便是‘寂然不动’,便是‘未发之中’,便是‘廓然大公’,自然‘感而遂通’,自然‘发而中节’,自然‘物来顺应’。”
陆澄问:“好色、贪财、重视名利等,固然属于私欲,但是那些闲杂的心思,为什么也叫作私欲呢?” 先生说:“归根结底也是好色、贪财、重视名利滋生了这些闲思杂念,你自己从本源上寻找就会发现。例如,你心里自信绝对不会产生偷、抢、盗、劫的念头,为什么呢?你本心就没有那样的心思。如果你对色、财、名、利等这些心思,都像不做贼的心思一样,...
问“志至气次”。先生曰:“志之所至,气亦至焉之谓,非极至、次贰之谓。‘持其志’,则养气在其中。‘无暴其气’,则亦持其志矣。孟子救告子之偏,故如此夹持说。”
陆澄请教“志至气次”的问题。 先生说:“它的意思是说志向到哪里,气也跟随着到达,而不是朱熹说的,先要以立志为主,才能够接着存养意气。‘坚定志向’,那么存养意气就包含在其中了。‘不意气用事’,也就是坚定了志向。孟子是为了纠正告子的错误理解,才这样把‘志’、‘气’一分为二来说。”
问:“先儒曰,‘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,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。’如何?”先生曰:“不然。如此却乃伪也。圣人如天,无往而非天。三光之上天也,九地之下亦天也,天何尝有降而自卑?此所谓‘大而化之’也。贤人如山岳,守其高而已。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,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。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,引而自高则伪矣。”
陆澄问:“程颐先生说:‘圣人论道是朴素谦卑,而贤人不一样,是自我抬高。’这样说是什么意思?” 先生说:“不是这样。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显得虚伪、做作了。圣人像天一样,而宇宙间无处不是天。日月星辰之上是天,九泉之下也是天,天什么时候会自降身份到卑微的地位呢?这就是所谓的‘大而化之’吧。而贤人像高山大岳,他们只需坚守着自己的高度...
问:“伊川谓‘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’。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。何如?”先生曰:“皆是也。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,把中做一物看,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,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。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,故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,使人正目而视惟此,倾耳而听惟此,即是‘戒慎不睹,恐惧不闻’的功夫。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。”
陆澄问:“程颐先生教学生说‘不应该在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之前求中和的状态’。而延平先生教育学生要注意观察感情没有发泄出来之前的各种情形。他们的这些说法对吗?” 先生说:“都是对的。程颐先生是把中正看作一件事物,因为怕人们会在感情未发之前追求所谓中正平和。就像我一向把‘气定’当作中正平和那样,所以只让人们在涵养省察上下功夫...
澄问:“喜、怒、哀、乐之‘中’、‘和’,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。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,平时无有喜怒之心,至其临时,亦能‘中节’,亦可谓之‘中’、‘和’乎?”先生曰:“在一时之事,固亦可谓之‘中’、‘和’,然未可谓之‘大本’、‘达道’。人性皆善,‘中’、‘和’是人人原有的,岂可谓无?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,则其本体虽亦时时发见,终是暂明暂灭,非其全体大用矣。无所不‘中’,然后谓之‘大本’;无所不‘和’,然后谓之‘达道’。惟天下之至诚,然后能立天下之‘大本’。”曰:“澄于‘中’字之义尚未明。”曰:“此须自心体认出来,非言语所能喻。‘中’只是天理。”曰:“何者为天理?”曰:“去得人欲,便识天理。”曰:“天理何以谓之‘中’?”曰:“无所偏倚。”曰:“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?”曰:“如明镜然,全体莹彻,略无纤尘染著。”曰:“偏倚是有所染著,如著在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项上,方见得偏倚。若未发时,美色、名、利皆未相著,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?”曰:“虽未相著,然平日好色、好利、好名之心原未尝无。既未尝无,即谓之有;既谓之有,则亦不可谓无偏倚。譬之病疟之人,虽有时不发,而病根原不曾除,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。须是平日好色、好利、好名等项一应私心,扫除荡涤,无复纤毫留滞,而此心全体廓然,纯是天理,方可谓之喜、怒、哀、乐‘未发之中’,方是天下之‘大本’。”
陆澄问:“喜、怒、哀、乐等发挥出来的中正平和,一般人是不可能具有它的全体。如果平时心中没有喜怒,当一件应该高兴或者愤怒的小事情发生时,也能表现出来中正平和,这难道也可以称为‘中正’、‘平和’吗?” 先生说:“在一个时间或一件事情上,固然也能叫作‘中正’、‘平和’。但是还没有达到大本、达道的境界。就像人的本性都是善良的,‘...
问:“‘颜子没而圣学亡’,此语不能无疑。”先生曰:“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,观‘喟然一叹’可见。其谓‘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’,是见破后如此说。博文、约礼如何是善诱人?学者须思之。道之全体,圣人亦难以语人,须是学者自修自悟。颜子‘虽欲从之,末由也已’,即文王‘望道未见’意。望道未见乃是真见。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。”
陆澄问:“先生说‘颜回死了之后孔子的学说就逐渐衰落’,这句话让人听后觉得惊疑。” 先生说:“孔子的门徒当中完全领悟了他的学说的人只有颜回,从颜回的‘喟然一叹’可以看出来。‘孔夫子循循善诱,用渊博的知识教导我,用合乎礼节的思想来约束我’是在他彻底领悟之后这样说的。渊博的知识、合乎的礼节怎么能够善于引导人呢?学者应当深思。圣...
问:“身之主为心,心之灵明是知,知之发动是意,意之所着为物。是如此否?”先生曰:“亦是。”
陆澄问:“身的主宰是心,心的灵明是认识,认识的起因是意念,意念的载体是事物。这么说对吗?” 先生说:“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只存得此心常见在,便是学。过去未来事,思之何益?徒放心耳!”“言语无序,亦足以见心之不存。”
先生说:“学习就是时时存养本心。过去和未来的事情,想了有什么用?徒然丧失了本心而已!” 先生说:“讲起话来语无伦次,也能够看出他并没有存养本心。”
尚谦问孟子之“不动心”与告子异。先生曰:“告子是硬把捉着此心,要他不动;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。”又曰:“心之本体,原自不动。心之本体即是性,性即是理。性元不动,理元不动。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。”
尚谦向先生请教孟子和告子所认为的“不动心”有什么差别。 先生说:“告子的观点是人为地把持着心,让它不动;而孟子的观点是把道义集中到心中,使它自然不动。” 先生又说:“心的本体本来就是不动的。因为心的本体是性,性就是理。人的性原本是不动的,理也是原本不动的。所以聚集道义只不过是恢复人心的本体。”
“万象森然时,亦冲漠无朕;冲漠无朕,即万象森然。冲漠无朕者,‘一’之父;万象森然者,‘精’之母。‘一’中有‘精’,‘精’中有‘一’。”“心外无物,如吾心发一念孝亲,即孝亲便是物。”
先生说:“万事万物呈现在心中的时候,就是寂然无我;而当达到了寂然无我的境界时,万事万物也会呈现在心中。冲漠无朕是‘惟一’的父亲;万象森然是‘惟精’的母亲。‘惟精’中有‘惟一’,‘惟一’中有‘惟精’。” 先生说:“心外无物,就好像我的心中产生了孝敬父母的意念,那么孝敬父母就是事物。”
先生曰:“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,尚多流于口耳。况为口耳之学者,能反于此乎?天理人欲,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,方日渐有见。如今一说话之间,虽口讲天理,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!盖有窃发而不知者,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,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?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著不循,讲人欲来顿放著不去,岂格物致知之学?后世之学,其极至只做得个‘义袭而取’的功夫。”
先生说:“现在跟我一样做格物学说的人,大多数还停留在口耳相传上。更何况那些只喜欢空谈的人,难道能够与此相反吗?必须时刻反省,学习克制,才能在存天理去人欲等精微之处渐渐有所收获。现在人们说话的时候,虽然口里在谈论着天理,却不知在那时刻已有多少私欲在心中萌生出来了!潜滋暗长的私欲,就算是用功体察也很难发现,认识,何况光是在嘴上...
问格物。先生曰:“格者,正也,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。”问:“‘知止’者,知至善只在吾心,元不在外也,而后志定。”曰:“然。”
陆澄请教有关格物的学说。 先生说:“格,就是纠正。纠正不正确的使它归于正确。” 陆澄问:“‘知止’,就是明白至善原本不在心之外,而只存在于我们心中,而后志向才能安定。” 先生说:“是的。”
问:“格物于动处用功否?”先生曰:“格物无间动静,静亦物也。孟子谓‘必有事焉’,是动静皆有事。”
陆澄问:“格物是指在有所行动的时候用功吗?” 先生说:“格物没有动静之分,静的时候也是有事物存在的。孟子说‘必有事焉’,就是说不管动静都要用功。”
“功夫难处,全在格物致知上,此即诚意之事。意既诚,大段心亦自正,身亦自修。但正心、修身功夫亦各有用力处。修身是已发边,正心是未发边。心正则中,身修则和。”
先生说:“最难的功夫就是格物致知,这也就是之所以必须意诚的原因。意念真诚,基本上心就能自然中正,身自然也能得到修养。但是正心、修身的功夫也各有侧重点。修身是在感情发出之后,正心则是在感情未发之时。心正就是中正,修身就是平和。”
“自‘格物’、‘致知’至‘平天下’,只是一个‘明明德’。虽‘亲民’亦‘明德’事也。‘明德’是此心之德,即是仁。‘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’,使有一物失所,便是吾仁有未尽处。”
先生说:“从‘格物’、‘致知’到‘平天下’,都是‘明明德’。‘亲民’也是‘明明德’的事情。‘明德’也就是本心的善,就是仁爱。‘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’,假使对一件事物感觉到失去,也就说明心中的仁德还有不完善的地方。”
“只说‘明明德’而不说‘亲民’,便似老、佛。”
先生说:“只谈论‘明明德’而不兼论‘亲民’的事,就会类似佛道两家的学说。”
“至善者性也,性元无一毫之恶,故曰至善。止之,是复其本然而已。”
先生说:“至善是人的本性,本性原本是没有丝毫恶的,所以叫作至善。止至善,就是恢复天性之本然而已。”
问:“知至善即吾性,吾性具吾心,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,则不为向时之纷然外求而志定矣。定则不扰而静,静而不妄动则安,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,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,是能虑而得矣。如此说是否?”先生曰:“大略亦是。”
陆澄问:“至善是人的本性,人的本性包含在人的心中,人的本心是至善所在的地方,所以不需要胡乱地去心外找寻志向的安定。志向安定,心就不会纷纷扰扰,平静且不乱动就能够心安,心安就能一心一意专注于至善。‘虑而后能得’就是一定要费尽心思寻求到至善。这样说对吗?” 先生说:“大概是这样的。”
问:“程子云:‘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。’何墨氏兼爱,反不得谓之仁?”先生曰:“此亦甚难言,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。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,虽弥漫周遍,无处不是,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,所以生生不息。如冬至一阳生,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;若无一阳之生,岂有六阳?阴亦然。惟有渐,所以便有个发端处;惟其有个发端处,所以生;惟其生,所以不息。譬之木,其始抽芽,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,抽芽然后发干,发干然后生枝生叶,然后是生生不息。若无芽,何以有干有枝叶?能抽芽,必是下面有个根在。有根方生,无根便死。无根何从抽芽?父子、兄弟之爱,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,如木之抽芽,自此而仁民,而爱物,便是发干生枝生叶。墨氏兼爱无差等,将自家父子、兄弟与途人一般看,便自没了发端处。不抽芽,便知得他无根,便不是生生不息,安得谓之仁?孝弟为仁之本,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。”
陆澄问:“程颐先生说:‘仁爱的人把天地万物和自己融为一体,视为一个整体。’那为什么墨子主张兼爱,却不被认为是仁爱呢?” 先生说:“一言难尽。你们必须自己去体会才能够明白的。仁爱是孕育万事万物生生不息的天理,尽管它存在于天地之间,无所不在,但它的运行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,才会生生不息。比如冬至的时候一阳初生,一定是会慢慢地...
问:“延平云,‘当理而无私心’。‘当理’与‘无私心’,如何分别?”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。无私心即是当理,未当理便是私心。若析心与理言之,恐亦未善。”又问:“释氏于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着,似无私心;但外弃人伦,却似未当理。”曰:“亦只是一统事,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。”
陆澄问:“延平先生说,‘合乎天理又没有私心’。那么,怎么区别这个合乎天理和没有私心呢?” 先生说:“心就是理。没有私心就是符合天理,不符合天理就是有私心。如果将心和理分开来讲,是不妥当的。” 陆澄又问:“佛家不沾染人世间的一切私欲,看上去像没有私心。但是佛家把人伦也抛弃了,这好像又不符合天理了。” 先生说:“佛家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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