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陆原静书(二)

来书云:“良知,心之本体,即所谓‘性善’也,‘未发之中’也,‘寂然不动’之体也,‘廓然大公’也,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?中也,寂也,公也,既以属心之体,则良知是矣。今验之于心,知无不良,而中、寂、大公实未有也,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?”性无不善,故知无不良。真知即是未发之中,即是廓然大公,寂然不动之本体,人人之所同具者也。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,故须学以去其昏蔽。然于良知之本体,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。知无不良,而中、寂、大公未能全者,是昏蔽之未尽去,而存之未纯耳。体即良知之体,用即良知之用,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?
来信中说:“良知,是心的本体,也就是所谓的‘性善’‘未发之中’‘寂然不动’的本体,就是‘廓然大公’,为什么一般人都不能持守,需要学习呢?中和、寂静、大公,既然也是心的本体,那么就是良知了。那么现今只需在心中体察,就应该是知无不良,然而中和、寂静、廓然大公实际上却没有,莫非良知还超然于体用之外吗?” 性无不善,所以知无不良。良知就是“未发之中”,就是“廓然大公”“寂静不动”的本体,是人人具备的。但是良知不可能不被物欲所蒙蔽,所以必须学习清除物欲的蒙蔽。然而这对良知的本体,也不会有丝毫的损害。知无不良,如果中和、寂静、大公不能完全呈现,那是因为私欲的蒙蔽未能尽然去除,而良知的存养也还不够纯正。体就是良知的本体,用就是良知的运用,又怎么会有超然于体用之外的良知呢?
来书云:“周子曰‘主静’,程子曰‘动亦定,静亦定’,先生曰‘定者,心之本体’,是静、定也,决非不睹不闻、无思无为之谓。必常知、常存、常主于理之谓也。夫常知、常存、常主于理,明是动也,已发也,何以谓之静?何以谓之本体?岂是静、定也,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?”理无动者也。常知、常存、常主于理,即不睹不闻、无思无为之谓也。不睹不闻、无思无为,非槁木死灰之谓也。睹闻思为一于理,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,即是动而未尝动也。所谓“动亦定,静亦定”,体用一原者也。
信中说:“周敦颐先生说‘主静’,程颐先生说‘动亦定,静亦定’,先生说‘定者,心之本体’,这个‘静’和‘定’,并不是说不闻不看、不想不做。是指一定要保持认知、经常存养、保持遵循天理。然而保持认知、经常存养、保持遵循天理,明显是动的,属于已经发动,为何要称它为静呢?为何要说它是心的本体呢?这个静和定难道是贯通于心的动静吗?” 理是静止不动的。保持认知、经常存养、常常遵循天理,即是不看不闻、不想不做的意思。但是不看不闻、不想不做,与槁木死灰是不同的。看、听、想、做与理合而为一,而没有另外的看、听、想、做,这就是动而不动。即程颐先生所说“动亦定,静亦定”,也就是指体用一源。
来书云:“此心‘未发’之体,其在‘已发’之前乎?其在‘已发’之中而为之主乎?其无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之体者乎?今谓心之动静者,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?其主寂然、感通而言乎?其主循理、从欲而言乎?若以循理为静,从欲为动,则于所谓‘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’,‘动极而静,静极而动’者,不可通矣。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,无事而寂然为静,则于所谓‘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’者,不可通矣。若谓‘未发’在‘已发’之先,静而生动,是至诚有息也,圣人有复也,又不可矣。若谓‘未发’在‘已发’之中,则不知‘未发’,‘已发’俱当主静乎?抑‘未发’为静而‘已发’为动乎?抑‘未发’、‘已发’俱无动无静乎?俱有动有静乎?幸教。”“未发之中”即良知也,无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。有事、无事可以言动、静,而良知无分于有事、无事也。寂然、感通可以言动、静,而良知无分于寂然、感通也。动、静者所遇之时,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、静也。理无动者也,动即为欲。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;从欲则虽槁心一念,而未尝静也。“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”,又何疑乎?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,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;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,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。“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”,又何疑乎?无前后、内外而浑然一体,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。“未发”在“已发”之中,而“已发”之中未尝别有“未发”者在;“已发”在“未发”之中,而“未发”之中未尝别有“已发”者存。是未尝无动、静,而不可以动、静分者也。凡观古人言语,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,若必拘滞于文义,则“靡有孑遗”者,是周果无遗民也。周子“静极而动”之说,苟不善观,亦未免有病。盖其意从“太极动而生阳,静而生阴”说来。太极生生之理,妙用无息,而常体不易。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,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,谓之阳之生,非谓动而后生阳也;就其生生之中,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,谓之阴之生,非谓静而后生阴也。若果静而后生阴,动而后生阳,则是阴阳、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。阴阳一气也,一气屈伸而为阴阳;动静一理也,一理隐显而为动静。春夏可以为阳为动,而未尝无阴与静也;秋冬可以为阴为静,而未尝无阳与动也。春夏此不息,秋冬此不息,皆可谓之阳,谓之动也。春夏此常体,秋冬此常体,皆可谓之阴,谓之静也。自元、会、运、世、岁、月、日、时以至刻、秒、忽、微,莫不皆然。所谓“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”,在知道者默而识之,非可以言语穷也。若只牵
来信中说:“此心‘未发’的本体,具体是在已发之前,还是在已发之中并主宰着已发呢?或者是根本不分前后、内外,而浑然一体?现在所讲的心的动、静,主要是从有事无事来说,还是主要从寂然不动、感应相通上来说呢?抑或是从遵循天理、顺从欲望上来说的?如果将遵循天理当作是静,顺从欲望当作是动,那么那些所谓的‘动中有静,静中有动’,‘动极而静,静极而动’,便不能够说得通了。如果把有事而感应相通当作动,无事而寂然不动当作静,那么那些所谓的‘动而无动,静而无静’,也不能说得通了。如果说成是未发在已发之前,静而生动,那么,至诚就会有停息,圣人也需要复归本性了,这又说不通了。如果说成是‘未发’在‘已发’之中,那么不知道是‘未发’、‘已发’都主宰‘静’还是‘未发’主宰静,而‘已发’主宰动?抑或是‘未发’、‘已发’都是无动无静,有动有静?希望先生您就这些问题有所指教。” “未发之中”,就是良知罢了,没有前后、内外之分,是浑然一体的。有事、无事可以说成是动或者静,但是良知本身不会有有事或无事的区分。寂然不动、感应相通可以说动或者静,但是良知本身是没有寂然、感通之分。动静...
来书云:“先生又曰:‘照心非动也’,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?‘妄心亦照也’,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、未尝不明于其中,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,皆天理欤?且既曰妄心,则在妄心可谓之照,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。妄与息何异?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,窃所未明,幸再启蒙。”“照心非动”者,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,而未尝有所动也;有所动即妄矣。“妄心亦照”者,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,未尝不在于其中,但有所动耳;无所动即照矣。无妄、无照,非以妄为照,以照为妄也。照心为照,妄心为妄,是犹有妄、有照也。有妄、有照则犹二也,二则息矣。无妄、无照则不二,不二则不息矣。
信中说:“先生说:‘照心非动也’,难道说它是静的,是因为它遵循天理吗?‘妄心亦照也’,这难道是因为良知也在妄心当中,在妄心当中又未曾没有明细体察,而人的视听言动符合准则的全是天理呢?既然说是妄心,良知对于妄心来说也是‘照’,而对于照心来说反倒是‘妄’了。那么妄与息又有什么区别呢?现在把妄心之照与至诚无息联系起来考虑,我便不明白了,请先生再指导我一下。” “照心非动”,是因为它发自于心体自然的明觉,所以不曾有动;如果有所动,便成为妄了。“妄心亦照”,是因为本体的天然明觉,未曾不在妄心之中,只是它是有所动的罢了;如果无所动,便是照了。所谓“无妄无照”,并不是把妄心当作照,把照心当作妄。把照心当作照,把妄心当作妄,就还是认为有妄心和照心相对存在。认为有妄有照,就是把妄心和照心看作两个心,把一心分为二,良知便停息了。认为无妄无照,才不会把心分而为二,这样,良知就不停息了。
来书云:“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。夫清心寡欲,作圣之功毕矣。然欲寡则心自清,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,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。今欲为此之功,而随人欲生而克之,则病根常在,未危灭于东而生于西。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,则又无所用其力,徒使此心之不清。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,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,愈不可矣。”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此作圣之功也。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,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。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,此正《中庸》“戒慎恐惧”、《大学》“致知格物”之功,舍此之外无别功矣。夫谓“灭于东而生于西”“引犬上堂而逐之”者,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为累,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。今曰“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”,只“养生”二字便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根。有此病根潜伏于中,宜其有“灭于东而生于西”“引犬上堂而逐之”之患也。
信中说:“谈到养生,关键是要清心寡欲。而能够做到清心寡欲,做圣人的功夫便算是完成了。然而私欲减少则自然心会清净,心的清净并不是说要隐居山林舍弃人事以求得宁静,而是想要让本心纯然合乎天理,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。现在要做这样的功夫,在私欲产生时便把它克制住,但如果它的病根没有清除,未免会克制了东边的私欲西边的又生出来了。如果想在各种私欲还未萌芽之前便把它们都一一清除,就完全没有用功的地方了,只能徒劳地让自己的心不清净。况且私欲未萌芽之前就去搜寻并清除它,就好像是把狗带到正屋里再把它驱逐出去,更行不通。” 想要使心纯然合乎天理而没有一毫的个人私欲存在,这是成为圣人的功夫。想要做到这个,就非要在私欲产生之前便多加防范,并在私欲萌芽时克制它不可。在私欲产生前防范它并在萌芽之时便克制它,这正是《中庸》中“戒慎恐惧”和《大学》中“格物致知”的功夫,除此之外,再没有别的功夫了。你说的“灭于东而生于西”“引犬上堂而逐之”等情况,是为自私自利、刻意求成所累,而不是克制扫荡私欲本身的问题。现在你说“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”,“养生”两个字就是自私自利、刻意追求的病根...
来书云:“佛氏于‘不思善,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’,于吾儒‘随物而格’之功不同。吾若于不思善、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,则已涉于思善矣。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,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,斯正孟子‘夜气’之说。但于斯光景不能久,倏忽之际,思虑已生。不知用功久者,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?今澄欲求宁静,愈不宁静;欲念无生,则念愈生。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减,后念不生,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?”“不思善、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”,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。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。今既认得良知明白,即已不消如此说矣。“随物而格”,是致知之功,即佛氏之“常惺惺”,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。体段功夫大略相似。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,所以便有不同耳。今“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”,此便有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心,所以有“不思善、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,则已涉于思善”之患。孟子说“夜气”,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,使他从此培养将去。今已知得良知明白,常用致知之功,即已不消说“夜气”,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,兔将复失之矣。“欲求宁静”,“欲念无生”,此正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病,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。良知只是一个良知,而善恶自辨,更有何善何恶可思?良知之体本自宁静,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;本自生生,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,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,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。只是一念良知,彻头彻尾,无始无终,即是前念不灭,后念不生,今却欲前念易灭,而后念不生,是佛氏所谓“断灭种性”,人于槁木死灰之谓矣。
来信中说道:“佛家‘不思善、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’的主张,同我们儒家依‘随物而格’的功夫不同。如果我在不思善、不思恶时下致知功夫的时候,便已经想到善了。如果想要不思善恶,心中的良知便能自然处于清净自在的状态,只有在睡觉刚醒的时候可以达到,就是孟子的‘夜气’说法。但是这种时间不能持续很久,转眼之间,思虑就已经产生了。不懂得常用的人,能常常像刚睡醒而思虑还未产生时那样吗?现在我想清除私欲求得宁静,却更加无以宁静了;想要不产生杂念,杂念却更加产生了。如果要使此心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,有良知显露,与天理大道相合造物者同样,又该怎么做呢?” “不思善、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”,这是佛家为那些还没有认识到本来面目的人设的简便方法。“本来面目”就是圣学里所说的良知。现在已经清楚地认识了良知,也就不需要像佛家那样说了。“随物而格”,是致知的功夫,也是佛家所说的“常惺惺”,也就是经常存养本来面目罢了。由此可知,儒佛两家的功夫大略是相似的,只是佛家有一个自私自利的心,所以就和儒家有所不同了。说“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”,便是有了一个自私自利、刻意追求的心,...
来书云:“佛氏人有‘常提念头’之说,其犹孟子所谓‘必有事’、夫子所谓‘致良知’之说乎?其即‘常惺惺’、常记得、常知得、常存得者乎?于此念头提在之时,而事至物来,应之必有其道。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,放下时多,则功夫间断耳。且念头放失,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,忽然惊醒而后提。其放而未提之间,心之昏杂多不自觉。今欲日精日明,常提不放,以何道乎?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?抑于常提不放之中,更宜加省克之功乎?虽曰常提不放,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,恐私欲不去;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,又为‘思善’之事,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。如之何则可?”戒惧克治即是“常提不放”之功,即是“必有事焉”,岂有两事邪?此节所问,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,末后却是自生迷惑,说得支离,及有“本来面目未达一间”之疑,都是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为病。去此病,自无此疑矣。
信中说:“佛家有‘常提念头’的说法,它就像孟子所说的‘必有事’,先生您所说的‘致良知’吗?也就是‘常惺惺’、常记得、常知得、常存得吗?当这个念头被提起的时候,许多事物纷至沓来,也定会有恰当的方法去应付。但只怕当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很少,反倒放弃的时候很多,那样功夫便间断了。况且这个念头的放弃,多是因为私欲客气产生才开始的,而受到突然惊醒后才会重新提起来。在放弃了又还没有提起来的过程中间,人心昏暗杂乱,常常无法自己察觉。现在想要日益精纯明亮,常提不放,用什么方法呢?只是常提不放便是全部的功夫了吗?或者在常提不放的过程中,还应该增加反省克制的功夫?或者做到了常提不放,但是不增加戒惧克治的功夫,恐怕私欲也无法完全清除;如果增加戒惧克制的功夫,又成了‘思善’的事情了,这和本来面目又不相符了。所以到底应该怎样做才算行了呢?” 戒惧克制就是“常提不放”的功夫,也就是“必有事焉”,难道这些会是两回事吗?你这一节里所提到的问题,我在前面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,只是后来你自己又产生了困惑,说得支离破碎,以至有了“本来面目未达一间”的疑惑,这都是自私自利、刻意追求...
来书云:“聪明睿知,果质乎?仁义礼智,果性乎?喜怒哀乐,果情乎?私欲客气,果一物乎?二物乎?古之英才,若子房、仲舒、叔度、孔明、文中、韩、范诸公,德业表著,皆良知中所发也,而不得谓之闻道者,果何在乎?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,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、困勉者乎?愚意窃云,谓诸公见道偏则可,谓全无闻,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。然乎?否乎?”性一而已。仁、义、礼、知,性之性也;聪、明、睿、知,性之质也;喜、怒、哀、乐,性之情也。私欲、客气,性之蔽也。质有清浊,故情有过、不及,而蔽有浅深也。私欲、客气,一病两痛,非二物也。张、黄、诸葛及韩、范诸公,皆天质之美,自多暗合道妙,虽未可尽谓之知学,尽谓之闻道,然亦自其有学违道不远者也。使其闻学知道,即伊、傅、周、召矣。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,其书虽多出于其徒,亦多有未是处,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,但今相去辽远,无有的然凭证,不可悬断其所至矣。夫良知即是道。良知之在人心,不但圣贤,虽常人亦无不如此。若无有物欲牵蔽,但循着真知发用流行将去,即无不是道。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,不能循得良知。如数公者,天质既自清明,自少物欲为之牵蔽,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,自然是多,自然违道不远。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。谓之知学,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。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,而或泛滥于多岐,疑迷于影响,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;若知得时,便是圣人矣。后儒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,未免于行不著,习不察,此亦未为过论。但后儒之所谓著、察者,亦是狃于闻见之狭,蔽于沿习之非,而依拟仿像于影响形迹之间,尚非圣门之所谓著、察者也。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,而求人之昭昭也乎?所谓生知安行,“知行”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。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,虽在困勉之人,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。“知行”二字更宜精察。
来信中说:“聪明睿智,真的是人天生的资质吗?仁义礼智,真的是人的本性吗?喜怒哀乐,真的是人原本就有的性情吗?私欲和客气,究竟是一回事,还是两回事?古代的英才,比如张良、董仲舒、黄宪、诸葛亮、王通、韩琦、范仲淹等等,他们功德卓著,都是由良知生发出来的,后人却不认为他们是通晓圣道的人,这是为何呢?如果说这是因为他们的资质天生便是优良的,那么那些安行圣道的人岂不是还不如那些学知利行、困知勉行的人吗?我自己私下里觉得,认为他们对道的认识不全面还可以,但是如果说他们完全不识圣道,就恐怕是后世儒生崇尚背诵训诂,对他们产生了偏见。这样说对不对呢?” 天性仅有一个而已。仁、义、礼、智,是天性的本质;聪、明、睿、智,是天性的资质;喜、怒、哀、乐,是天性的情感。私欲、客气是天性障碍。本质有清和浊的区分,所以情感会有过分或者不足,而障碍则有深有浅。私欲、客气是一种病的两个痛处,并非两件事情。张良、黄宪、诸葛亮以及韩琦、范仲淹等人,都拥有美好的天资,虽不能说他们完全知晓圣学,完全明白圣道,但他们自然与天道的许多地方都巧妙暗合,他们的学问离圣道已然不远了。假使他们...
来书云:“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、颜子乐处。敢问是乐也,与七情之乐同乎?否乎?若同,则常人之一遂所欲,皆能乐矣,何必圣贤?若别有真乐,则圣贤之遇大忧、大怒、大惊、大惧之事,此乐亦在否乎?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,是盖终身之忧也,恶得乐?澄平生多闷,未尝见真乐之趣,今切愿寻之。”乐是心之本体,虽不同于七情之乐,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。虽则圣贤别有真乐,而亦常人之所同有,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,反自求许多忧苦,自加迷弃。虽在忧苦迷弃之中,而此乐又未尝不存,但一念开明,反身而诚,则即此而在矣。每与原静论,无非此意,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,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。
来信说:“过去周敦颐先生每每要求程颢先生去寻求孔子与颜回的快乐之处。我想问他所说的‘乐’与七情六欲里的‘乐’是一样的吗?如果一样,那么平常人一旦心意顺遂,也都能够快乐,又何必成为圣贤呢?如果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真正的快乐,那么当圣贤们遭遇到忧、怒、惊、惧等情况,这个真正的快乐还存在吗?而且君子心中常存戒惧,这大概是终生的忧虑,怎么可能得到快乐呢?我平生有许多烦恼,还未曾体会过真正的乐趣,现在我真切地希望能够找到这真正的快乐。” 乐是心的本体,它虽然与七情之乐不尽相同,但也不在七情六欲里的乐之外。圣贤们虽然另有真正的快乐,然而这种快乐也是一般人所共有的,只是一般人自己不知道这种快乐,反而给自己找来了许多的忧愁苦闷,自己迷乱地丢弃了真正的快乐。虽然在忧苦迷茫中丢弃了,但真正的快乐并非就不存在了,只需念头一旦明朗了,回头在自己身上求得,便能真正感觉到这种快乐。我和你每次谈论,无非是这个意思,而你还要问能够用什么方法可以得到这种乐,这难免有点骑驴找驴的感觉了。
来书云:“《大学》以心有好乐、忿、忧患、恐惧为不得其正,而程子亦谓‘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’。所谓有者,《传习录》中以病疟譬之,极精切矣。若程子之言,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,何谓耶?且事感而情应,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。事或未感时,谓之有则未形也,谓之无则病根在。有无之间,何以致吾知乎?学务无情,累虽轻,而出儒入佛矣,可乎?”圣人致知之功,至诚无息。其良知之体,如明镜,略无纤翳,妍媸之来,随物见形,而明镜曾无留染,所谓“情顺万事而无情”也。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佛氏曾有是言,未为非也。明镜之应物,妍者妍,媸者媸,一照而皆真,即是“生其心”处。妍者妍,媸者媸,一过而不留,即是“无所住”处。病疟之喻,既已见其精切,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。病疟之人,疟虽未发,而病根自在,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,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?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,则既晚矣。致知之功,无间于有事无事,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?大抵原静所疑,前后虽若不一,然皆起于自私自利、将迎意必之为崇。此根一去,则前后所疑,自将冰消雾释,有不待于问辨者矣。
来信中说:“《大学》中认为,心中有好乐、愤怒、忧患、恐惧等情感,便不能达到中正。程颢先生也说:‘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。’所谓有情,《传习录》里用疟疾来比喻它,十分精辟。如果像程颢先生所说,圣人的情感便是不从心里产生而是在事物上产生,为什么这么说呢?如果随着遇到的事而产生了相应的情,那么,其中的是非对错可以去格了。没有感觉到事物的时候,说它有情呢,情又还没有显现;要说它没有情呢,情根又是潜在的。在这有无之间,它怎么来致知呢?如果学习务必要无情,虽然牵累少了,却又进入了佛家的学说了,这样行吗?” 圣人致知的功夫是至诚不息的。圣人的良知,像明镜一样皎洁,没有丝毫的纤尘沾染,在镜子里,美丑自现,而明镜则不曾丝毫沾染,这就是所谓的“情顺万事而无情”。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,佛家曾经这样说,这句话并没有错。明镜照物,美就美,丑就丑,一照便能看出真实面目,也就是“生其心”。美就美,丑就丑,过后在镜子里没有留下什么,这就是“无所住”。既然你已经看到了疟疾的比喻的精辟,那么这里的问题也就能容易解决了。得了疟疾的人,虽然暂时没有发病,但是病根还是在的,怎么能安于暂...